他最近常常想起那个挂在树上的风筝。

        记忆这种东西很奇怪，越是久远的、无关紧要的细节，在成年後的某些深夜里，反而越发清晰。那大概是他小学三年级的时候，具体是春天还是初夏，他已经记不清了，只记得学校後面那片空地上长满了野草，草丛里有一种不知名的小黄花，风一吹就掉一地花瓣，黏在裤管上，拍都拍不掉。那时候学校流行放风筝，不是现在公园里那种花花绿绿、用尼龙布和玻璃纤维杆做的塑胶风筝，而是那种用竹篾和白纸糊的，上面用毛笔粗糙地画着燕子或者蝴蝶，尾巴上黏着几条剪碎的彩纸。拿在手里，有一股淡淡的浆糊味和竹子的清香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缠了父亲很久。在九十年代的那个小县城里，买一只风筝算不上奢侈，但也绝对不是可以随便张嘴的玩具。他用了很多办法，考试拿了高分，主动扫了一个星期的地，甚至在父亲下班回家的时候乖巧地递上拖鞋。父亲终於在一个周末带他去买了一个。那是一只老鹰，翅膀很大，画得很凶，眼睛是用红色的墨水点上去的，透着一股笨拙的威风。他兴奋得整晚睡不着，把风筝放在枕头边，半夜醒来还要伸手摸一下那层薄薄的纸，生怕它长了翅膀自己飞走。第二天一早，连早餐都没吃完，喝了半碗豆浆，就抱着风筝冲去学校後面那片空地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是那天没有风。

        一点风都没有。空气闷得像一团湿棉花，死死地压在皮肤上。连地上的野草都垂着头，一动也不动。他不死心，拿着风筝在空地上跑了起来，跑了一圈又一圈，跑到满头大汗，跑到胸口发疼，跑到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。风筝在後面拖着，发出沉闷的「沙沙」声，像一只死去的鸟在地上被拖行。它最多只飞起半个人的高度，然後就像一个醉汉一样摇晃两下，一头栽下来，栽进草丛里，沾了一身的泥和碎草屑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不甘心。他觉得只要自己跑得再快一点，风就会来。或者说，他觉得风是被他召唤出来的。只要他的决心足够强烈，只要他的脚步足够用力，这片死寂的空气就会被撕裂，就会托起他的老鹰。他咬着牙跑，跑到腿都软了，最後一跤摔在泥地里，膝盖磕破了皮。血珠从擦伤的伤口里渗出来，混着泥沙，有一种刺痛感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坐在地上，看着那只折断了竹篾的老鹰，忽然觉得很委屈。那种委屈不是因为膝盖痛，也不是因为衣服脏了。而是一种面对庞大世界的深深的不解。他不明白，为什麽他那麽努力，他付出了那麽多汗水，他那麽虔诚地渴望，那只风筝就是不飞。他做错了什麽？是他跑得不够快吗？还是他根本不配拥有一只会飞的风筝？

        後来父亲来了，看了看天，说：「今天没有风，等有风的时候再来吧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等有风的时候。他等了很久。後来那只风筝被塞在柜子的角落里，竹篾发了霉，白纸也黄了，红色的老鹰眼睛褪成了一种诡异的粉白色。再後来，春天过去了，夏天来了，他升上了四年级，开始忙着补习、忙着考试、忙着应付那些永远写不完的作业。他再也没有去过那片空地，也再也没有想起过那只风筝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现在三十几岁，坐在一个狭小的、隔着半透明胶板的办公桌前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这座城市永远没有那种清澈的蓝。他每天坐在这里，对着萤幕上密密麻麻的报表和邮件。忽然之间，他明白了那个三年级的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一生，我们好像都在那块空地上奔跑。我们手里紧紧抓着一只风筝，拼了命地跑，以为只要跑得够快，只要够努力，只要流够了汗，风筝就会飞起来。我们相信这是一个等价交换的世界，努力就会有回报，付出就会有收获。但我们忘了，没有风，就是没有风。这跟我们跑得多快、摔得多痛、流了多少眼泪，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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